别恨赋并序

夫，世间莫若一情字，断尽千古愁肠，虽痴者多多，然无怨耳。今吾欲从古覆辙，步前后尘，盖亦无怨耳。
天尝伤乎吾至此，终其生而独无乐也。然天予余愁，醉酒难销，堪尽情殇？斯生乎此世者，当日有所思，夜有所梦，神有所往，心有所向，言语有所音，止举有所形，明眸之所望穿，梦魂之所萦牵，惟共与伊人是也。吾恨乎天负吾恨，独不恨天之愁余也。苟若一生有所思，有所盼，有所守，有所待，有所为其肌瘦颜消、形容憔悴，有所为其愁肠辗转、痴心痛碎，当以殉情，不负斯生此世也。
嗟乎，视茫茫浮华若梦，纵有万千，幸偶逢，桃花艳艳，不敢动以心焉，所思不在其间也。昔者，忆初，吾心当如明水，君若灵石，投以静湖，涟漪泛微。若夫山泉汲水，晓以魂也；春风拂面，动以心焉。此哉悠悠，夙兴以求，夜寐以思，吾之切切，岂有怠乎？怆然余悲夫，过处春风，凋零落谢，惟絮蒙蒙，情随花葬耳。惜乎悯哉，余当愧乎此世者，不甚相惜，辜负了意中人，使惆怅心碎，痴情人醉。而过后风吹酒醒，夜凉如水，心胜寒冰，独尽残酒，复醉月明。身无神之躯，异于石者，当可动也。
予念漫漫，孤心独悲，思君当如浩浩江水，绵延而无绝。然思之悔不若恨矣，吾宁死于情者以殉，且不愿离后余悲。茶饭不胜愁餐，酒后泪当续饮。咽噎吞声，湿枕入梦。顾得眼前人，形影可怜，楚楚悯然。容面槁枯，憔悴几不忍顾。然忧心未死，忧思难绝，意以相惺惺，触秋波盈盈而恸失哭声。欲携以手，猝然独逝，摧肝裂胆，撕心扯肺，呼天抢地，悲哭欲绝。伤不自胜，不堪以恸，恍然梦惊起，残烛泪盈，帘外雨声，风吹梧叶，落影纷纷。而周视他物，不见旧时，不见旧时燕。悲天负意，乃以梦中亦不见欢，怆然别逝，无觅咫尺。
独夫孤然，风雨潇潇寒。吹窗烛灭似相思情尽，滴屋檐漏雨恰零落忧心碎。落一院梧桐露为霜几重，笼一月雾霭醉里朦胧。夜渐阑珊，心更凋零。枯树孑孑，摇曳之兮瑟瑟伤其悲。风哀鸣兮不胜斯人泣，雨恸坠兮不胜斯人涕。呜呼，钩魂摄魄者，在水一方；黯然伤神者，咫尺天涯。夫不知有灵犀，难得一点通。为此一情，不复来生。但愁尽后世之莫愁此者，绝辞乎，吾当悼之。以天负地，当无此世耳。
余诸尽孤眠，为情者，当图一醉。痛饮狂歌，寂寞人憔悴。残滴泪尽，断肠心碎，相思无寐，诚当无恨。春之若梦，秋醉如歌，悠悠岁月，孰为婆娑？愁浓如酒，浮华难久，朝暮当收。昔时已矣，流连依依，君尝不言，而在吾亦无多语。惟别时凄凄，挥泪如雨。不忍为别，回顾复当垂泪，脉脉凝眸，奈何斯亦无缘亦无份？何也哉，天独伤乎人，地独伤乎恨，长使惆怅鸳鸯，尽难成双对？忧君亦为喜，世有情痴，吾为最痴。天难意，爱复恨悠悠，余将何求？为君子，但成人美，不忍伤伊，尽伊，随伊。吾之思伊，泪可绝千里长堤。奈何缘尽，各自奔飞，一朝辞为别，生死不相见。
呜呼，已哉。君将赴瑶池，吾自向黄泉。惨凄凄，阴阴之兮路为森，无处行人，无处行人迹。顾踟躇，无语复凄凄。万千为一，不敢传言。落花徒有意，流水终如昔。吾不恨君不思吾，吾恨君之不见吾君思。高山夷平地，沧海化为田。江水流不尽，缱绻意缠绵。人随天地老，情同日月悬。思君无穷已，千古亦犹然。
悲夫，醉酒，唤清风，同酌明月，天凉无着意。一杯伊人何处去，依旧春风，依旧春风尽。天地不悯人，嗟夫，奈何？
千年一笔，予怆然为之泣，悲以歌之。
昨夜梦晓魂惊，依稀黯相逢。犹记阑珊，有君如伊容。沉细思量，自是难相忘：笑靥如花兮，柳叶之烟眉。明眸之若秋波兮，皓齿如瓠犀。玉笋之纤手兮，盈袖飞香。翩翩然兮绣发，衣襟之若舞。娉娉婷婷兮，轻盈体态。袅袅婀娜兮，婆娑之身姿。若芙蓉出水兮，似雪莲之绽蕾。冰清玉洁兮，千古晶莹。嫣然摇动兮，嫽若风流。吾之飘飘兮欲醉，于魂魄兮不能持。固方留兮无计，恍恍然兮梦惊。回首兮明月，千里兮悲风。
无奈之绪风兮，挠吾心之如麻。生难逢聚兮，梦亦成别。惟醒兮之追忆，忍堪兮以回首？潸然兮泪下，何兮淹留？相逢曾是梦，惊兮各分散。心中辗转句，踌躇不敢言。惟君记取，一别千万年，心无改，纵鬓残！天涯海角各一边，孤独冷落，凄苦无怨言。遥相望，在水之一方，烟水茫茫逝沧桑。黯伤神，自憔悴，涕零如雨泪倾飞。思君处，空念远，恨别更在风雨天。死别易销魂，生离愁断肠。
自萧萧暮雨别君后，愁苦如餐，消瘦无言。相思欲寄殷勤鸟，哪堪隔云端？摧肝裂胆伤心碎，眉锁愁肠卧难眠。奈何思君日，强忍泪如帘？一朝别君去，比会在何年？
过往事悠悠，忘却除非醉。依旧记得，携手佳人，流水朱桥路。嘉木摇曳兮树影斑斑，芳草萋萋兮铺翠迭青。婆娑之兮杨柳，坎斜之兮松柏。闻笛折柳不知意，常将相赠还。更黄昏，月栖林边，与君共欢颜。晓风轻，叶露冷，谁谙别离难？皎月雪如霜，晚将别，彩云曾堕泪，相顾竟无言？怀昔如云烟，过眼随风散。到而今，人不见，情何限？尽怆然，一别知梦寒。
念韶华兮流水，怀佳人兮同度。悠悠此生兮如梦，绵绵情兮何赋？恨伊人远兮，频频回顾。迟迟欲语兮，泪涌如注。纵苦相思兮，伊人何处？一别君兮终身恨，再重逢兮各愁人。于此空怀远兮，恨吾之多情。多情不能已兮，独余乎此恨。此恨日已久固深，伊人来兮宵云。望君终不至兮，日以憔悴。憔悴如焚兮，淹淹其将暮。其将暮兮奈何如？惟此恨兮赋别情。
幽愁子赋言,疯狂人落语。